中东冲突之下,阿联酋最受伤的那一个,经济层面遭受了巨大的打击,没有任何一个行业能得以幸免。而在所有行业中,被伤得最直接,伤得最惨的,旅游业首当其冲。 曾经繁荣的旅游生意,熙熙攘攘的客流,纸醉金迷的娱乐方式,瞬间被按下了暂停键。

很多人都知道迪拜的旅游行业现在很惨,但大多数人应该不知道“究竟有多惨”!我专门采访了多位在迪拜从事旅游行业的华人,有私人导游、旅社老板和经理、会展和会奖负责人等等。通过他们的亲身讲述,拼凑出了当下迪拜旅游行业的实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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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年资深车兼导|从天天满单到在家做饭
杰克2013年就来迪拜了,起初只是一名商场里的普通销售。随着旅游业的火爆,2019年他转行成为一名车兼导,一做就是8年。
车兼导,是迪拜旅游业里很常见的“兵种”。有一台7座车,挂靠一个签证,最好再有一个导游证,就可以上岗了。和团队导游受公司雇佣不同,车兼导往往是自由人,专门接一些1到6人的定制化的小团,可以随便客人去哪里。一天10小时的工作量,至少能赚到600-800迪拉姆(人民币约1200-1600元)的服务费,经常还能有额外的小费和项目提成。旅游业好的时候,单量大的车兼导,收入可观。
杰克表示,选择这行最大的原因 —— 就是自由。不用朝九晚五坐班,不用困在固定岗位,想接单就忙一阵,想休息就给自己放假,生计好坏,全凭自己努力勤快。另一方面,通过这份工作,杰克可以认识世界各地的朋友,进出迪拜各种高端酒店、高端餐厅。
“某种意义上,我也是借着工作在探索迪拜、探索世界。” 杰克说道。

由于车兼导这个行业的门槛较低,服务水平也是乘次不齐,相较于其他车兼导,杰克优秀的英语能力以及很会拍照的技能,让其脱颖而出。
“之前有个同行带的客人因为流感去了医院,但那个导游不会英文,到了医院无法沟通清楚,客人后来因为恐惧在医院哭天喊地。我过去接手后,和医院沟通清楚,才顺利解决。还有一个男性客人的需求是去医院割包皮,我也是陪着去看医生,走完了整个流程。” 杰克说道。
在拍照这块,入行时杰克还踩过坑,早年不懂细节,给没化妆的中年客人用原相机原图直出,最后效果很差、客人很不满意。这件事让他记到现在,后来带客人拍照,他都会提前问清楚 —— 要原图还是美颜、客人哪边脸更好看,细节全部照顾到位,拍照水平也直线提升。
因为疫情期间短期失业,杰克做起了自媒体账号,这无心插柳的行为之后成为他稳定的获客渠道。相较于很多同行大多是通过线上OTA平台接单或者熟人介绍,杰克的大部分客源,都是看了他的视频专门来找他服务的。
“我刚开始发了两个视频,一个点赞四十多万,一个点赞一百多万,涨了很多粉丝。后来因为自己也喜欢拍摄剪辑,就一直坚持在做,几乎每天都在发,目前全网有10万粉丝左右。” 杰克说道。
2022年是杰克的事业巅峰期。那时候国内游客因为疫情出行受限,但香港、新加坡、马来西亚和欧美华人游客扎堆来迪拜,他几乎天天有单、全年不停,日子过得忙碌又踏实。
然而今年年初的一场冲突后,一切都变了。华人游客锐减,订单断崖式下跌,以前排得满满的行程表,彻底空了下来,日常变成了给老婆做饭、接老婆下班,踏踏实实过居家小日子。不光如此,基于迪拜油价、物价的普遍上涨,杰克也开始勒紧裤腰带生活了。
“我现在已经很少在外面吃饭了,主要就是自己在家做饭。以前随手开的Netflix、Spotify、GPT会员全部关掉。连楼下每月洗车的服务(140迪/月)我也取消了,因为没客人,车可以不用那么干净。” 杰克说道。
幸运的是,虽然旅游收入几乎为零,但杰克还是迪拜的持证游泳教练,有一些学游泳的学员,还能获得一些培训收入。此外偶尔还能接到带客人去阿曼换签证的活儿。

即便现在旅游业凋零,但因为热爱,杰克并没有考虑转行。“我依然看好迪拜的发展,迪拜的开放和包容是很多城市不具备的。就像迪拜酋长曾经说过:当别人在预测未来的时候,我们在创造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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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年旅社老板|见过繁华,学会调整
Dejay2011年来到迪拜,同样是从商场销售进入到旅游行业,至今已在行业从事了14年。他从最简单的机票票务做起,慢慢拓展出酒店差旅、企业团建、高端定制地接、旅游电商等业务,并拥有了自己的旅游公司。
Dejay亲眼见证了迪拜旅游的黄金红利期。行情好的时候,旺季从早忙到晚,团队经常加班到凌晨,订单接都接不完。同时,他也很清楚迪拜旅游的真实面貌 —— 这里没有厚重的历史古迹,全是现代化高楼、奢华酒店和网红IP,主打高端体验,并不适合穷游。
“我们圈里人经常开玩笑的说,迪拜好不好玩完全取决于你口袋里有没有钱。”
至于来迪拜旅游究竟要花多少钱?Dejay表示,中国游客来迪拜5天4晚,基于淡旺季和需求,价格差距非常大。
“学生党背包客的平价玩法大概5000到9000人民币就能搞定,大多数普通游客主流预算在9000到1.8万人民币,而高端私人定制、游艇、私飞、奢华酒店的玩法,人均几万甚至几十万都很正常,甚至有超过百万的。但那些网上三四千的低价购物团,就不在我的业务讨论范围里了。” Dejay说道。
今年冲突开始后,Dejay发现一切都变了。一是航班骤减,目前中国的航空公司的阿联酋航线依然还在停航,已经超过2个月,只有本地航司和少数中东航司还在执飞。二是以纯旅游为目的的游客生意,已经几乎归零。三是几乎所有国际性的展会、会议和演出全都取消了。

人流量不到平时的十分之一
“主要做阿联酋旅游地接业务的同行几乎是全军覆没了,司机、导游、操作、运营团队基本都已经回国休假或临时解散掉了。旅游生意的利润微薄,没有稳定良好的现金流和收入来源是养不起整个团队的。” Dejay说道。
Dejay公司的员工不到20人,由于业务核心是企业差旅,还有一些稳定的当地客户,部分业务勉强还能维系下去。目前Dejay保留了企业差旅的团队,但地接团队大部分已经让其回国休假或停薪留职了。
Dejay认为,这次冲突和疫情时期对迪拜旅游业的打击相比,底层逻辑完全不同。 疫情时期是全世界都无法流动,游客被迫待在家里,而这次是游客自主地选择不来中东了,这种「恐惧型萧条」属于信心危机,而不是系统停摆。
“对迪拜旅游业最大的伤害是「不确定性」,客户不敢提前付款、企业不敢组织团建、家庭不敢定暑期计划、OTA 不敢大推中东产品、航司频繁调整、客人担心取消损失……结果就是 —— 决策延迟。这比完全关闭更难受,因为公司每天都有运营成本,但订单会拖着不下。” Dejay解释道。
谈到现在的生活,Dejay表示变得更清闲了,有更多时间可以陪陪家人,这样的日子也不错。但如果长期这么持续下去,可能也会焦虑,毕竟收入是大减了。

“地缘政治的影响导致这样的局面是我们个体无法去抗衡的,在前几年阿联酋国运好、经济繁荣的时候我们也享受过它带来的红利,我把这次危机当做一个窗口调整期,顺便趁这个时间让团队成员好好休息。” Dejay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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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年大型旅行社运营|靠多元化,扛过最冷的冬天
旅游管理专业毕业的胡君2010年就来到迪拜,一开始在酒店实习,原本打算期满回国,却机缘巧合地被迪拜本地一家大型华人旅行社相中,进入了旅游行业,一待就是15年。
这家旅行社在迪拜颇具实力,胡君一进公司就被分配到了高访小组,专门负责一些中国政府、国央企领导的接待工作。每天的工作就是抠细节、盯流程,把代表团每一天的行程、食宿、安保、衔接全部落实到位。由于是高端团组,容不得半点差错,胡君也在这份磨砺中逐渐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运营操作,并在迪拜立住了脚跟。
2018年,随着中阿两国领导人的互访,中阿关系进入蜜月期。中国政企,大型考察团组,高端团组密集来到阿联酋。这是胡君职业生涯中最忙碌也是最有成就感的一年,她的个人能力、行业认知和业务熟练度也在此期间达到了顶峰。

这场活动由胡君所在公司承办
从业15年,胡君亲眼看着迪拜旅游行业的一路起伏 —— 从2010年迪拜旅游的早期崛起,到2016年散拼低价团的泛滥导致行业混乱,到疫情时大批旅行社和旅游购物店倒闭,再到出海热潮使政企赴阿考察成为主流……几轮周期走下来,她最深的感受就是 —— 旅游公司必须多元化,不能只靠一条腿走路。
冲突到来,胡君同样认为旅游业受到了重创,国内组团社已经把一些原计划在阿联酋的会奖团改签去了东南亚,政企出海大量减少,高端接待的团组更是大幅度缩水。迪拜很多酒店已经暂时停业并大量裁员,行业整体信心不足。但胡君所在的公司,得益于多元化经营,相比那些业务较为单一的旅行社来说,摔得不至于那么惨。
“冲突后,基本上团组是100%取消了,但企业商旅业务仍在保持,类似国央企在中东的项目依旧需要进行。其次我们还有出境全球的展会接待业务,海外部门的业务依旧如火如荼的进行中。” 胡君说道。
胡君所在的旅行社在迪拜有60多人的规模,在国内也有约20人的团队。为了应对冲突带来的风险,短期内迪拜公司只保留了约10人,大部分员工已经回各自国家提前休年假,年假休完一个月后可以在国内以半薪工作,居家办公。胡君还表示,她身边很多自由导、小一点的旅行社的员工,大多已经全部回国,停薪留职的比较多。
“我觉得公司的大领导还是很有格局的,现在哪怕居家办公,我们每周定期都有周会,经理们会和员工们沟通,保证好积极性和稳定的情绪。短期内员工们还是很踏实的,但时间久了也会面临压力。” 胡君表示。

胡君承认,战争会给人们心里留下阴影,未来战后对旅游业的复苏,一定是漫长的,需要很长的周期去宣传和恢复,但她依然持有正面的看法 —— “阿联酋旅游业的根基还是很扎实的,回暖只会是时间问题。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不如积极去拓展一些其他领域的业务,作为未来抵御风险的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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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年会展老兵|目前挺难的,但长期肯定会好的
Neo是本次受访人群中资历最老的,2005年就扎根迪拜,整整21年只做一件事 ——国际会展。他主要帮国内企业来迪拜参展、对接海外买家、做市场推广和资源对接。由于会展行业往往也包含着旅游服务,所以他也是迪拜旅游业历经繁荣的见证者。
Neo认为,迪拜会展行情最好的2019年和2023年,刚好分别处于疫情之前和恢复之后。当时有多个项目同时推进,旺季全程都是高强度连轴转,招商、服务、现场执行忙个不停,是行业最热闹的样子。

那是行业最好的日子
和纯粹的游客不同,会展客人的费用一般包含三部分 —— 展位费用、样品运输和物流费用和差旅及酒店费用,整体肯定会比普通游客收费高一些。
“如果只看单人出行成本,普通展团大约在人民币1万到3万元/人之间,具体会根据展会级别、季节、酒店价格以及客户需求变化而波动。” Neo表示。
冲突以来,会展业和旅游业一样,受到了非常直接的冲击。2026年上半年很多国际展会都出现了取消、延期或观望的情况。目前整个行业都在期待9月之后市场能逐步恢复。
Neo表示所有同行都面临着经营压力,尤其是业务完全依赖海湾地区市场的公司。相对来说,那些已经在东南亚、欧洲、非洲或者其他区域提前布局项目的企业,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分散风险,抗压能力会强一些。
虽然在疫情期间,整个行业也是叫苦连天,但很多公司反而被逼出了新模式,通过线上展会、云端对接,让传统会展行业摸到了数字化的新路子。但当下的这场冲突,性质完全不同。
“我觉得最大的不同,在于行业心态,目前处于一种「区域性孤立」,全世界其他地方的展会照常举办,唯独中东这边没人敢来。这可能会导致部分国际资源、客户和商机在短期内向其他区域转移,形成一定程度的「资源外流」。” Neo说道。
但Neo也补充道,海湾地区本身仍然具有很强的国际贸易和会展基础,从长期看,行业最终还是会逐步恢复的。
“在整个海湾地区,其实很难再找到第二个城市,能够在综合能力上与迪拜直接竞争。迪拜能够发展到今天,一方面有历史机遇,另一方面也有自身长期积累形成的内在驱动力,使它很难被短期事件长期压制。” Neo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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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牌会奖玩家|真正的高手,在危机里找机会
Eyre刚开始做迪拜旅游的时候,还是在国内。2010-2017年间,她是迪拜某知名大旅行社的亚洲区销售,base在国内,一年去迪拜3个月。正是在那段时期,她接触到了会奖行业。
会奖和会展不同,会展是把商家凑到一个地方展示产品、对接客户。而会奖则是企业组织员工和客户出去开会学习、团建休闲,重在凝聚人心维护人脉。
而迪拜,长期是全球T0级别的会奖目的地。2014年如新集团的1.5 万人中国-迪拜会奖团,震惊行业。包了数十家飞机,包下了38家酒店,服务团队超1千人,持续20多天,酋长亲自现身互动,是迪拜史上最大的中国会奖团。
“那段时间我每年会跟NPI一起合作迪拜的meetchina论坛和迪拜公司的年会。2017年我回国到上海的一家会奖公司,每年跟世界各国的旅游局一起做路演和推广会,一年不下上百场。” Eyre也因此积累了大量的会奖经验。
和传统的旅游行业不同,会奖虽然也包含大量的旅游服务,但要求会更多,更细。
“我接待过各国政要和国内政府的活动,客户想到的和客户没想到的,我们都要提前想到,执行到位。比如根据客户的国籍来选择接机的鲜花品种和颜色,房间内放适合客人口味的零食和伴手礼,尊重客户国家习惯的吃住行安排等等。” Eyre谈到她的工作。
疫情期间,由于中国旅游行业停摆,恰逢迪拜最早开放,Eyre便又回到迪拜,主要从事大厂的活动策划、培训和接待,以及企业出海等服务。
在Eyre看来,2014至2017年是迪拜旅游及会奖业的巅峰,疫情后从2022年至2025年迪拜的会奖都是蓬勃发展的,迪拜也从一个纯旅游城市变成了会展&会奖城市,肉眼可见地机会多了很多。
“就我个人而言,收入最好的是2024年,一个月平均可以做1-2场活动。” Eyre说道。

然而冲突发生后,迪拜本土和海湾国家的活动基本都停了。Eyre认为最主要的变化不是短暂的业务停止,而是许多人产生了不确定的心态。
“迪拜从疫情,俄乌战争到巴以冲突,其实都是获益方,这是迪拜第一次被拉下水,站在了冲突的中心,这让很多人对迪拜的未来产生了不确定的思虑。” Eyre认为。
Eyre晒出了冲突后自己去棕榈岛索菲特酒店,皇家亚特兰蒂斯酒店和卓美亚古堡酒店的照片,这些曾经迪拜火爆的顶流奢华酒店,如今门庭冷落,客人少了很多。

“我闺蜜们都是酒店销售,她们说resort的酒店入住率都是在10%左右来回横跳。” Eyre讲到。
幸运的是,Eyre的业务并非全部局限于迪拜和海湾国家。她对埃及、土耳其、南非、英国、法国、西班牙等国家市场均有涉足,业务并不至于完全停滞。
“目前我还有4个员工,手上还有7月迪拜活动的报价(不确定是否能启动),以及南非,埃及的4场大大小小的活动。” Eyre说道。
对于未来,Eyre并不显得悲观。她认为不能单纯地把迪拜当成一个独立的目的地国,而是应该把迪拜当成一个横跨中东、非洲和欧洲的中转中心,利用迪拜的地理优势辐射周边的市场。
“我觉得危机也是机遇,通过这次事件,中国企业可以乘机把业务辐射到中东、中亚乃至非洲,做跨区域的资源整合。” Eyre建议道。
在Eyre看来,未来十年,迪拜依然是中东的领头羊,没有替代者。如何利用这场危机重新定位自己和转型,才是旅游从业者需要考虑的问题。
“毕竟我走遍了中东和非洲,没有一个地方比迪拜好。” Eyre补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