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什叶派和逊尼派——《“教派之争”是一个传说》


Written by on 04/03/2012 in ★全部文章, 文化 - No comments

本文转载自 桑博的博客

    2月17日,联合国大会对叙利亚问题投票,人民网组织专家进行“解读”,来自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的某位专家一上来张口就是:“首先是教派之争……”著名中东问题专家马晓霖在接受媒体访谈时说:“叙利亚之乱已演化成阿拉伯的教派之争……”年初以来,随着叙利亚动荡和伊朗危机逐步升级为西亚地区头号热点,一个说法出现了:什叶派和逊尼派的教派冲突。
  及至今日,“教派之争”的说词,几乎充斥了所有分析叙利亚局势的“专家解读”:从什叶派与逊尼派的“千年宿怨”娓娓谈起,一路解说到沙特和伊朗间的“大国博弈”,最后演绎出来个逊尼“海湾帮”死磕什叶“新月党”的剧情……貌似一场地区冲突,纯粹就是两个宗教黑帮抢夺掌门人权位的火拼。
  这样的“解读”,很有些中世纪阿拉伯传说的风格,大漠,黑风,蒙面人……神秘而血腥,颇对媒体受众的口味儿。再经专家之口说出,又蒙上了一层“资深”的色彩,变成了一个“权威的传说”。
  西亚的事情,果真就是这么一个剧情简单的传说?逊尼派、什叶派之间,果真存在什么事关信仰根本、不拼出个你死我活便干戈不息的教义分歧?波斯人、阿拉伯人,真的就是一群永远无视生存困境、只为宗教冲杀的无脑角色?如果说这些问题荒诞不经不值一答的话,那只能证明杜撰这个传说的专家们在藐视我们的常识,侮辱受众的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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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传说就是传说,再权威它也只是个传说。与专家给自己的小孙子讲述的童话传说不同的是:“教派之争”的传说,它是一个宣传版本的传说。——这种版本的专家解读,恰似当年欧洲的教士和学者,把印第安人不堪每天16小时以上的井下沉重劳作而全家集体自杀的现象,解读成印第安人娱乐的奇风异俗。

  没有教派的“教派之争”
  首先要说清楚的一个常识是:什叶派与逊尼派之间,不存在任何教义分歧。
  在对伊斯兰教基本教义原则的认同上,什叶派和逊尼派完全一致。如果非说有什么分歧的话,那就是双方对于1356年前两位领袖人物的政治继承权,存在不同看法。——但它是权力之争,不是教义之争。这也就是什叶派与逊尼派出现的根源。这就是说:什叶派和逊尼派,是根于政治权力之争的矛盾而分化产生,而不是源于宗教学说的理论分歧而产生;它们是世俗利益冲突的产物,与伊斯兰教的教义本身毫无干系。两者的矛盾,是争夺现世政治利益,而不是争夺对正统宗教精神的继承——产生之初是这样,千年发展历程中是这样,今天更是这样。所以,纳忠在《阿拉伯通史》中说:什叶派和逊尼派是政治派别,不是宗教派别。更著名的希提《阿拉伯通史》在谈及“穆斯林各教派”(第三十章)时,并未把“什叶派”作为一个显著的宗教派别加以论述,并指出:“什叶派”作为宗教派别出现,是在它作为政治派别诞生四百年之后,为了躲避政治迫害而推演出一些特殊的教法律例。
  如果说,今天的现实中确实存在着“什叶派与逊尼派之间有宗教观点分歧”的事实,那只能说明:历来的统治者和依附于统治体制的宗教教士,根据自身的统治需求,为实现某些政治目的,需要借助宗教的工具——而设计、凸显和持续地放大了所谓的“分歧”。尽管如此,这种“分歧”依然被局限在一些无关宏旨的细节方面。至于今天在穆斯林群众中可能存在“两派教义分歧”的看法和说法,也只能说明:穆斯林大众在承受着一个被政治改造、千年扭曲的宗教后果。
  以上,只为廓清一个传谬日旷的常识。
  宗教信仰绝无强迫;必须与和平的非穆斯林和平相处。——这是古兰经里的两条明白无误的原则。那么,奉古兰经为神圣指导和根本教典的穆斯林,又何以会因为一些细节(甚至只是民族风俗)的歧异,而对同是穆斯林手足的不同派别痛下杀手?仅此一点,便足见国际观察家们所持“教派之争”论的荒唐和无知。无视现实世俗的利益矛盾,强调和放大超越现实的宗教分歧,来观察和解释人间冲突,是虚伪的宗教教士惯用的方法论。宗教教士之所以选择这种缺乏基本逻辑的方法论,是需要掩盖政治利用宗教的真实意图。而国际观察家们同样选择这一方法论,是要掩盖什么?
  不必急于回答这个问题。我们首先来观察一下:把发生在西亚的地区冲突,解读成“教派之争”,在实际效果上达到了什么样的宣传目的?很明显,它成功地把公众视线导向:没完没了无穷无尽、外界永远搞不懂拎不清的“穆斯林教派之争”。新闻娱乐遮苫着宣传意图,隐蔽在夹层处的潜台词是:冲突只是穆斯林跟穆斯林在冲突,没有第三者,我们只是围观者。
  既有导向,则必有背面——那么,解读导向的背面,遮蔽了什么,又在为谁掩护?

  “教派之争”中的木偶与木马
  要看清楚这场“教派之争”中谁是登台表演的木偶,谁又是潜伏暗处的木马,首先要看清楚这样一个局势:冲突各方的阵营构成,以及各阵营一贯的国际立场和身后的影响力量。
  按照“教派之争”论者的划分,所谓“逊尼派”的阵营,就是以沙特为龙头老大、卡塔尔为核心中坚的海湾酋长诸国,它们的代表机构就是阿盟。这些国家拥有一个共同点:萌芽于狭隘的阿拉伯民族主义、诞生于奥斯曼帝国解体的废墟之上,建立宗教神权统治,实行封建君主政体。20世纪初,原属奥斯曼辖地的海湾地区由传统的部落酋长分割统治,然后通过大英帝国的保护条约变成了世袭王朝。石油收入的使用权和分配由各国统治家族掌控,从而助长了这些食利国家的专制主义性质。由于殖民化,这些国家转变为皇室政权。
  在长短不等的立国历史中,酋长诸国在巴勒斯坦问题、伊拉克战争、“阿拉伯之春”等一系列重大国际问题上的立场,众目所睹,无需一一列举。而在它们身后发挥着强大影响力、左右其基本外交立场的,则是“美—以—英”为轴心的西方利益集团,或者叫作世界金融资本主义体系。这一点,甚至比它们在国际前台的表演更加清晰可见——
  以此次在叙利亚问题上高调出位的卡塔尔为例:这个国家,本来就是一个由世界金融资本主义体系精心包装出来的模特。它的前生今世,是阿拉伯诸国中的一个典型版本——借着20世纪五六十年代西方殖民体系转型、英国主动放弃对波斯湾控制的历史机遇,卡塔尔率先脱离阿拉伯联盟而宣布独立,成为一个“主权”国家。“阿拉伯之春”以来,实行君主制的卡塔尔被西方媒体包装成“中东民主国家”的典范,这如同把穆斯林兄弟会说成一个“奉行和平、民主”的组织那样,被外间讥为一个传说。自“阿拉伯之春”发端伊始,卡塔尔就利用半岛电视台在持续传播谎言、煽动冲突,早在2011年三、四月间,愤怒的叙利亚民众就在半岛驻叙办事处的外墙上刷上“谎言,谎言,还是谎言”的标语,来嘲讽半岛自我标榜的“真相,真相,只有真相”。等到叙利亚问题升温之后,卡塔尔勾串沙特等国,不断要求将叙利亚问题“提交联合国”,并率先撤回驻叙利亚的本国使节。2011年11月,卡塔尔等国撺掇阿盟开除了叙利亚、作出经济制裁的决定,接着又径自撤回本国的阿盟观察团成员。今年年初,卡塔尔埃米尔叫嚣向叙利亚派遣“半岛之盾”部队,武装干涉叙利亚,被外媒嘲笑“半岛之盾”自身难保。及至叙利亚国内武力冲突激化,卡塔尔和沙特一道,向叙利亚反对派提供大量资金和武器支持。最近,它又出资组办了西方国家主持的“叙利亚之友”……外媒嘲弄:卡塔尔正在海湾扮演着一个超出它本身能力的角色。

  问题是,是谁给了它“超出它本身能力”的能力?
  20世纪九十年代以来,发展和保持与美国的同盟关系是卡塔尔外交关系的支柱。伊拉克战争结束后,为回报卡塔尔对伊拉克战争的支持,布什于2003年6月作为首位美国总统访问卡塔尔,两国续签了1992年的防务协定,美中央司令部由本土迁至卡国,驻卡美军增至7000人,乌代德基地成为美国最大的海外军事基地之一。美国对卡塔尔的投资达到100亿美元。
  再来看另一方:所有的国际观察家和新闻媒体都在大谈特谈“大马士革—德黑兰联盟”,却要么都避而不谈这个联盟的结合点是什么、它针对的是谁,要么就把它导向“什叶派针对逊尼派”、“波斯人对阿拉伯人”。如果把“大马士革—德黑兰联盟”中的第三方黎巴嫩纳入观察的视线而不是刻意模糊掉,问题就变得清楚了:所谓“大马士革—德黑兰联盟”,伊朗与叙利亚、黎巴嫩建立战略联盟的粘合点是巴勒斯坦问题,而不是什叶派的共性;这个战略联盟所针对的是以色列,而不是阿拉伯国家。——谁都看得清楚,伊朗需要对付的真正敌人是以色列,而不是沙特阿拉伯。
  “大马士革—德黑兰联盟”三方联盟自从建立之日起,始终就以关注巴勒斯坦问题、应对以色列为战略目标。叙利亚之所以成为、并且“必需”成为此次“阿拉伯之春”的热点,首先在于它的千古战略地位:“世界上最大的小国”、“世界的十字路口”这些都并非浪得虚名,它自古就是东西方冲突所必然争夺的焦点,从拜占庭帝国希拉略克发出“永别了,叙利亚!”的哀叹到十字军缠绵二百年的孜孜不舍,直到叙利亚成为“20世纪发生战争最多的国家之一”,都无不印证了这一点。1949年至1951年不到三年间,叙利亚就发生了得到美、英支持的四次军事政变;20世纪八九十年代以来,叙利亚接连被冠以“邪恶轴心”、“恐怖主义国家”的恶名;2004年,美国总统布什签署法案,将叙利亚确定为制裁对象;2006年7月13日,布什在八大工业国组织高级峰会上不惜用“Stop doing this shit!”这样下流的话来表达对叙利亚的刻骨痛恨……这些都表明,与所谓“什叶派”的伊朗争夺叙利亚的,并不是什么逊尼派的阿拉伯诸国。——后者只不过是冲锋于前的马前卒而已。
  伊朗1980年与叙利亚建立战略同盟关系,表明它在欧美进攻东方的前沿、以色列的头顶踩稳了一脚。三十余年之后,如今这一同盟关系已成为伊朗外交的基石。而西方世界尤其是“美—以—英”轴心,是绝不能容忍这一现状存在,三十年来它们不遗余力地致力于撬掉伊朗的这一脚。——并不是观察家们所宣传的什么“沙特阿拉伯这个逊尼派大国担心谋求核武能力的什叶派大国、需要打破大马士革—德黑兰联盟”。
  其实,只需要粗略回顾一下过去三十年里围绕着“以色列—巴勒斯坦”这个核心所发生的重大事件,就不难看清楚“教派之争”这个谎言传说在刻意掩盖着什么,在替谁打掩护。

  确实是另一种“教派”之争
  从世界范围的视野来看,西亚地区的冲突,确实是一场“教派”之争。只是“教派”双方不是什么什叶派、逊尼派,而是:新自由主义全球化潮流所代表的国际新秩序,与世界反全球化运动所推动的反抗新殖民主义斗争。它只是五百年世界历史主题的又一次激化表现。
  把西亚地区这样一个前沿阵地与整个世界割裂开来,把牵涉范围如此之广、冲突程度如此剧烈的一场动荡激变与五百年来的历史主题割裂开来,做甚么独立的切片观察——这无论如何也是一件令人难以置信的事。
  暂且放下“叙利亚动荡”这个事件本身,首先需要澄清的依然是一个常识性认识:所谓的“巴勒斯坦—以色列”冲突并不是单纯的阿拉伯人与犹太人之间的冲突,它不是一个民族问题,更不是一个宗教问题,而是一场帝国主义世界新秩序与第三世界(或南方国家)人民之间的殊死斗争。“1990年帝国主义军事集团对伊拉克的联合进攻形成了巨大的军事同盟,把大部分阿拉伯国家纳入了美国的政治、经济和军事共同体之中。”(米歇尔·华周斯基《以色列社会的内部矛盾》)以所谓解决巴以冲突的《奥斯陆协议》为例来看,这个协议本身并没有涉及太多的巴勒斯坦问题,而是更加关注以色列与阿拉伯国家恢复正常邦交并打开市场的问题。所以,《奥斯陆协议》一经签订,“已经加入美国为首的帝国主义阵营的阿拉伯邻国便愿意立即与以色列恢复正常外交关系。其它的阿拉伯和穆斯林国家将会纷纷效仿,为其大开方便之门……”(同上)海湾战争建立和巩固了大部分阿拉伯国家与美国的区域新秩序,而1991年的马德里会议把这个不可反抗的政治—军事胜利落实到几个区域经济计划上去,以色列在这些项目中担任主角,从一支地区军事力量兼美国第六纵队的排头兵,而上升为中东地区经济霸主,成为新自由主义全球化在这一地区的强大堡垒和根据地。但需要分清的是:热烈欢迎以色列(美国)资本进入的,只是海湾各国腐朽的君主王室和本土买办,广大的阿拉伯民众和巴勒斯坦抵抗运动则始终是中东新秩序顽固的拦路石,他们清楚地看到:世界新秩序是以威胁和侵害他们的生存与尊严为代价——而承认以色列及其中东霸权地位,是新秩序的核心。——这就是为什么2009年9月的巴勒斯坦武装起义(Intifada)会被视作一场“真正的反全球化运动”。
  而在这场名为“阿拉伯—以色列冲突”、实为第三世界民众抵抗新自由主义新秩序的斗争中,表现最坚决和强烈的无疑是黎巴嫩的真主党。黎巴嫩不仅强烈地抵制以色列资本的进入,而且坚持在巴勒斯坦问题上寸步不让,包括反对“奥斯陆协议”的签订。在此之间,坚定地站在黎巴嫩背后的,正是叙利亚和伊朗!叙利亚长期以来被视为黎巴嫩的后盾,1991年叙、黎签署《叙黎合作协调兄弟关系条约》,确定了两国特殊的、兄弟般的国家关系,并根据黎总统的请求,叙利亚军队将长期驻扎在贝卡谷地,直至以色列从黎南部撤军;2006年7月的黎以战争中,巴沙尔为首的叙利亚现政权拼死顶住来自美国的压力,全力支持黎巴嫩真主党,使以色列遭受了有史以来的军事惨败。而伊朗自内贾德执政以来,不仅在巴以问题上以激烈言论多次惹起争议,并被美国指控为“每年向黎巴嫩真主党提供大约1亿美金的资金援助和飞毛腿导弹”,尽管伊朗否认并反问:美国为什么要支持以色列?……数十年来,美、以软硬兼施绞尽脑汁企图迫使叙、伊放弃支持黎巴嫩的立场,不惜多次动用联合国安理会决议权。但恫吓和打压不仅未能凑效,反而促使“叙—伊—黎”反以色列联盟更加紧密,2007年7月,内贾德访问叙利亚、会见真主党领袖,并试图联合哈马斯,共同结成抗以联盟。
  ——这就解释了全部的谜面:美国、以色列代表的国际新秩序为什么能够与同是穆斯林的阿拉伯国家勾肩搭背、打得火热,而对伊朗、叙利亚恨之入骨、必欲除之而后快(难道美国和以色列也是逊尼派国家?);叙利亚为什么会成为、并且必然成为“阿拉伯之春”的热点之热点。
  早在20世纪八十年代的第一年,沙龙就向以色列内阁提交了一份雄心勃勃的“大以色列计划”,提出建立一个“从尼罗河到幼发拉底河” 的大以色列,这份计划里,巴勒斯坦西岸领土和加沙不过是两个叫作“犹迪亚”、“撒玛利亚”的以色列领土。现在的问题是,谁挡在这个雄心勃勃的计划的实施道路上?不是被称作“逊尼派”的海湾诸国王室,甚至不是不堪一击、“用几件廉价的首饰钱” 就能够收买的巴勒斯坦内部抵抗运动,而是叙利亚—伊朗—黎巴嫩真主党联盟。所以,2006年剿灭真主党的图谋既已失败,倒伊、倒叙便是既定方针——以色列怎么可能放过“阿拉伯之春”这个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
  今天的叙利亚动荡,当然不能完全排除叙国内政治派别斗争的因素,但以世界视野望去,它更是一场美、以打掉伊朗前哨,为大以色列计划、为新中东秩序和世界新秩序的建立扫清障碍的斗争。这说明,面对阿拉伯世界的民众抵抗运动风起云涌、中东世界风云突变,如何将这一场指向巴勒斯坦问题、指向以色列的人民革命,转向穆斯林世界的内斗——以色列并没有闲着。
  当中国的新闻媒体和国际专家们围观和猜测“倒伊”、“倒叙”将会谁先谁后的问题时,叙利亚已经倒了。除非世界的其它部位突然发生更大的变局,巴沙尔的命运不会比萨达姆、卡扎菲更幸运,世界的看台下,一群狼与一只耗子的游戏基本没有什么悬念。而在这场没有悬念的虐杀中,在宣传战线的一翼替狼掩护的,正是一个叫做“教派之争”的传说。
  这个传说的悖谬之处就在于:捏造并无限放大所谓的“教义分歧”,用宗教冲突来掩盖现世矛盾;把阿拉伯人从吃喝拉撒的人类共性中超拔出来,塑造了一群不食人间烟火、只为宗教精神而冲杀的人;把中东地区从整个世界里剥离出来,虚构了一个针插不进水泼不进、遗世而存的真空地区;把发生在中东地区的矛盾与冲突,同五百年来世界矛盾的基本主题切割开来,讲述了一个与此间无关的“桃源大战”故事。
  认清西亚冲突与世界反全球化运动的关系,其实只需要常识。但问题在于:人们永远忽视常识,而选择迷信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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