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声在迪拜码头上空轰然回荡，震得周边摩天大楼与豪华酒店的窗户发出刺耳又令人不安的哐当声。
“听起来很近，你觉得是导弹击中什么东西了吗？” 两个年轻人边喝咖啡边议论。就在片刻前，附近所有手机都响起了尖锐警报 —— 这已是海湾地区居民的新常态，提示该区域出现导弹与无人机袭击威胁。而顾客们却几乎头也没抬。
紧接着又传来警报。阿联酋防空系统与战斗机已成功拦截 “弹道导弹……无人机及巡飞弹”，目前迪拜一切安全。前一晚的视频记录下了拦截过程：迪拜会展中心上空，一架无人机被击中化作一团火球，碎片如烟花般散落。
自2月28日美国与以色列对伊朗发起轰炸以来，20天里海湾国家持续遭受伊朗数千架无人机与导弹的密集袭击，目标直指机场、酒店、港口、军事基地、金融区、数据中心及公寓楼。尽管这对其主权、安全与经济构成难以想象的冲击 —— 在迪拜，这场袭击更是打破了支撑其经济发展的安全与魅力幻象 —— 但海湾国家迄今仅采取防御性应对，投入数十亿美元采购拦截武器，成功击落约90%的伊朗弹道导弹。
海湾阿拉伯国家合作委员会的首要目标，始终是避免卷入这场本就不属于它们、且它们曾竭力阻止的战争。
然而，过去几天里，人们越来越担忧中东战事正进入一个更危险的新阶段，对海湾国家构成生存威胁，要求它们展开报复的压力也日益增大。以色列袭击伊朗南帕尔斯气田 —— 这是开战以来首次针对伊朗化石燃料生产设施的精准打击 —— 之后，伊朗政权誓言将 “毫无克制” 地反击海湾地区能源基础设施，这里既是其最近的目标，也是最易攻击的目标。
伊朗说到做到。在卡塔尔，拉斯拉凡天然气联合工厂遭袭，导致其近五分之一的液化天然气出口能力瘫痪。阿联酋阿布扎比当局被迫关闭哈卜善天然气设施与巴布油田的运营，称这些袭击是 “危险的升级”。科威特国家石油公司（KPC）表示，其艾哈迈迪港炼油厂周五凌晨遭到多架无人机袭击，沙特阿拉伯也宣布两处炼油厂成为袭击目标。
与此同时，伊朗继续封锁霍尔木兹海峡 —— 海湾地区生产的大部分石油和天然气都需经此运往全球各地。
“在海合会看来，这场战争暴露了一个极其令人担忧的现实：交战三方都变得愈发不理性，脱离现实，各自追求的目标可能将地区乃至世界拖入深渊，” 卡塔尔大学国际关系、安全与国防学助理教授阿里・巴克尔（Ali Bakir）指出。
尽管海湾产油国面积不大，但大多极为富有，且配备了从美国购入的大量先进武器与战机。作为由沙特、卡塔尔、阿联酋、科威特、巴林与阿曼六个国家组成的联合体，海合会共拥有约2000架 F-15与F-18军用飞机，而其他西方大国也正排队向其兜售更多武器。不过，仅有沙特具备大规模空战经验，阿联酋的相关经验则相对有限。
巴克尔称，伊朗升级对海湾能源基础设施的袭击，是在“玩火”。“随着拦截弹库存不断减少，海合会国家将面临越来越大的压力，不得不从防御转向进攻姿态，” 他表示。
自唐纳德・特朗普下令轰炸伊朗以来，华盛顿一直施压海合会国家加入“他的阵营”。但正如巴克尔等人强调的，军事干预的长期后果对海湾国家而言可能代价过高，且存在陷入危险地缘政治陷阱的风险。
分析人士指出，这不仅会让海合会曾强烈反对的战争变得合法化，而且海湾国家领导层如今对特朗普极度不信任，他们明显担忧：海合会对伊朗的反击行动，可能被美国用作脱身并宣告胜利的挡箭牌。“届时海合会将陷入与伊朗漫长而血腥的战争，其创伤将影响几代人，” 巴克尔说。
在应对伊朗的态度上，沙特最为强硬。沙特外交大臣费萨尔・本・法尔汉亲王（Prince Faisal bin Farhan）周四表示，沙特“保留在必要时采取军事行动的权利”。
不过分析人士认为，这番言论更像是沙特王储穆罕默德・本・萨勒曼在也门胡塞武装袭击事件后仍心有余悸，试图在国内展现强硬姿态。几乎没人相信沙特会单独参战，因为这不仅会对自身构成巨大风险，还可能让冲突进一步扩大。与此同时，海合会就集体干预达成共识的可能性似乎微乎其微。
海湾国家还怀疑美国正充当以色列的代理人，试图在中东谋求霸权。阿曼外交大臣巴德尔・布赛迪（Badr Albusaidi）本周在《经济学人》撰文称，美国已 “失去对其外交政策的掌控”。一位海湾国家领导人私下将特朗普形容为本雅明・内塔尼亚胡的“哈巴狗”。
“我严重怀疑任何海湾阿拉伯国家会加入美以这场战争，因为正如它们反复强调的：这不是我们的战争，” 伦敦政治经济学院国际关系学教授法瓦兹・格尔格斯（Fawaz Gerges）表示，“它们甚至认为，这也不是美国的战争。”
然而，格尔格斯强调，海湾国家正处于“进退两难的绝境”，一方面要捍卫主权，另一方面又必须维护自身未来的地区安全。
海湾国家领导人如今面临的现实是，伊朗政权根基依旧稳固，而美国与以色列对伊朗最高领袖阿里・侯赛尼・哈梅内伊、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阿里・拉里贾尼、情报部长伊斯梅尔・哈提卜以及数十名其他国防与安全官员的暗杀行动，至今未能迫使伊朗投降。
“伊朗已经越过了所有红线，” 他说，“但海湾阿拉伯国家必须着眼未来，思考战后伊朗会是什么样子。一个遭受重创、满腔怒火且危机四伏的伊朗，在可预见的未来，可能会真正威胁到海湾地区的安全与经济利益。军事进攻只会进一步激怒他们。”
他还对海湾国家响应特朗普号召、派遣军舰保卫霍尔木兹海峡的可能性表示怀疑，因为从地理上看，该海峡对伊朗更为有利，且向来难以守卫。“我对此深表怀疑，因为它们缺乏足够的海军资源，而且派遣海军进入霍尔木兹海峡无异于陷入战争泥潭，” 格尔格斯说。
随着通过外交途径迅速解决危机的希望日渐渺茫，海湾国家领导人和思想家对伊朗的态度也愈发强硬，越来越多人主张美国应继续彻底摧毁伊朗的军事能力。
“海合会国家清楚，这个政权现在极其危险，甚至已经失控 —— 我们甚至不知道这个国家到底由谁掌控，” 多哈研究生学院国际政治与安全学助理教授、前卡塔尔外交官穆哈纳德・塞卢姆（Muhanad Seloom）表示。
“美国一劳永逸地瓦解伊朗政权，无疑是我们现在唯一的选择。否则，只要伊朗面临压力，它们就知道可以袭击海湾地区，知道可以封锁霍尔木兹海峡，而且这些手段肯定会奏效。这对海合会来说，是关乎生存的威胁。”
阿联酋大学政治学副教授阿卜杜勒哈利克・阿卜杜拉（Abdulkhaleq Abdulla）也认同塞卢姆的观点。“这是美国想要的结果，” 他说，“那就让他们自己去收拾残局吧。”
本文资料源自theguardi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