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波斯湾 | 阿联酋和伊朗的百年移民史


020年元旦刚过,当全世界人民都还沉浸在新年的余欢中时,然而在1月3日凌晨发生了一个大事件,美国对伊拉克巴格达机场的精准打击,伊朗第三号人物苏莱曼尼被当场炸死,这让整个波斯湾上空笼罩着一层战乱的迷雾。

随着事件的进一步发酵,各种消息扑面而来,充斥着整个舆论场和华人的朋友圈,甚至更是有传闻和蜚语,说伊朗扬言将会报复性地攻击迪拜和以色列(然而这个消息伊朗官方从未发表,该消息也未被证实,目前已经被迪拜辟谣)。

图片来自朋友圈

很快,迪拜空军于昨天早上(1月8日)以代表Peace & Love的空中表演表达了对和平的渴望与努力。昨天迪拜酋长还召开了内阁会议,传达出“全心发展经济,坚决不会参战”的和平态度,为阿联酋的居民服下一颗定心丸。

虽然近日的伊朗问题让许多阿联酋人都捏一把汗,然而事实上,伊朗与阿联酋在历史上却有着几百年的经济往来和交叉移民。今日我们不谈政治、只谈历史,回望波斯湾,从不同的角度看看伊朗和阿联酋,曾经有过的那千丝万缕的联系。

依依北望,波斯水长,巴斯塔亚,四季芬芳。
生我伊朗,葬我天方,巴斯塔亚,是我故乡。
风塔清凉,吹我胸膛,巴斯塔亚,为我忧伤。
日月同光,地老天荒,巴斯塔亚,此生不忘。

很多华人都听说过阿联酋本地人有很多有伊朗血统,可是伊朗人是如何来到阿联酋的则不得而知。本文不讨论当今局势,而主要讨论阿联酋地区与伊朗在历史上发生过的几次重要的移民事件,以便让大家更好的了解当地历史文化。

迪拜,位于波斯湾(或称阿拉伯湾)的南岸,伊朗,位于波斯湾的北岸,古名波斯,于1935年改名为伊朗。迪拜伊朗隔海相望,最近处不过几十公里,在天气晴朗的情况下,站在迪拜的世界最高楼哈利法塔上,甚至可以看见在波斯湾里面的伊朗小岛。

然而,在漫漫的历史长河中,居住在波斯湾南北两岸的阿拉伯人和波斯人因为各种原因一直在相互迁徙。有时是从阿拉伯半岛到波斯地区,有时却又是从波斯到阿拉伯半岛,至今,在伊朗生活中很多阿拉伯人的后裔,同样,在阿拉伯半岛,同样生活着很多波斯人的后裔。

  十七、十八世纪的部落纪元  

海上霸主Qawasim部落

在石油发现前,阿拉伯半岛土地贫瘠,赖以生存的自然资源非常稀少,当地人主要以采集珍珠和种植椰枣为生。而波斯湾的对面伊朗,却是鸟语花香,实乃富庶之地。在十七八世纪,波斯湾南岸地区,有一支非常强悍的阿拉伯部落,名为Qawasim,统治着现今沙迦、阿治曼、乌姆盖万、拉斯海马、富吉拉、甚至还包括很大一片现今阿曼的土地。这支部落的海上军事力量非常强大,甚至统治了波斯湾北岸地区的Lengeh(伦格港)。


沙迦现任酋长的历史书《海湾地区的阿拉伯海盗之谜》便记录了Qawasim部落的历史故事

伦格港的首领就是Qawasim部落的一个分支,因此Qawasim部落在、沙迦,以及伦格港形成了一个大酋长国,当时几乎整个霍尔木兹海峡出海口的陆地和波斯湾中的海岛都属于Qawasim的领地。为了方便统治,很多阿拉伯人就迁徙到伊朗,并和当地人通婚,逐渐形成了一个群体,被称为Huwala

在17,18世纪,Qawasim虽然是该地区最大的海军力量,但是由于英国东印度公司往返于印度孟买与伊拉克巴士拉的商船日益频繁,波斯湾沿岸地区的稳定就显得重要起来。1809年和1819年,英国海军两次打败Qawasim部落的海上武装,并于1820年强迫周边的部落,即现在阿联酋几个酋长国的雏形,签订了和平协议。

这两幅画作记录了1809年拉斯海马与英国的战争

至此,Qawasim的海上霸权被终结,虽然之后伊朗的伦格港地区仍然属于Qawasim统治,但是很多居住在伊朗的阿拉伯后裔开始回迁到阿拉伯半岛。

  十八、十九世纪的贸易纪元  

迪拜的零关税改革

虽然Qawasim部落的海上军事实力被大大地削弱了,但是伦格港以及附近的地区依然在Qawasim的控制之下。直到1889年,波斯政府开始强力地控制该地区,Qawasim部落在伦格港的首领被流放,该地区被波斯政府彻底控制,军队也开始入住,Qawasim的家族资产也被没收。

虽然在1898年,Qawasim部落尝试重新进攻伦格港,但是以失败而告终。至此,Qawasim在波斯南部的统治基本结束,但是很多曾经在该地区生活居住上百年的阿拉伯人的后裔却面临很多不确定的因素,有的人选择留下,但是其中很大一部分人选择离开,特别是比较富裕的商人家族。

在十九世纪的后半叶,伦格港和巴林是当时波斯湾地区最大的两个港口,波斯湾采集的珍珠超过半数是通过伦格港交易后再出口到印度的孟买。同时,在伦格港的商人经营着与印度,阿曼,也门亚丁,和非洲桑给巴尔岛的整个贸易航线。伦格港是当时整个海湾地区最漂亮和最具吸引力的港口城市。

1899年,波斯政府为了增加政府收入,实行关税改革,严重损害了当时伦格港商人的利益,并且随后的波斯领导人还进行了更为激进的改革,这导致很多商人把自己的生意转移到了波斯湾南岸,如迪拜、巴林和科威特。而那些早期离开伦格港的商人更多地选择回到了Qawasim的领地,如沙迦、拉斯海马和乌姆盖万等。

波斯与阿拉伯地区的移民时间图

Bastak,位于伦格港内陆约130公里处,由于距离很近,Bastak地区的很多商人自然而然就参与到伦格港的商业行为中。在波斯政府的关税改革后,1894年,当时的迪拜酋长Sheikh Maktoum Bin Hasher Al Maktoum眼光敏锐,为了吸引在伦格港经商的富裕商人,就颁布实行对所有的外来商人免税政策,并于1903年,成功说服英国,把迪拜设为蒸汽船航线的停靠站。

当时的迪拜酋长还把现在迪拜博物馆附近的土地免费提供给伊朗商人修盖房屋以便居住。之后,从Bastak过来的商人很多选择来到迪拜定居,那片区域便是如今迪拜著名的历史街区Bastakiya。从这个命名就可以看出该地区与伊朗人千丝万缕的关系。

1945年迪拜酋长签发给Bastakiya居住的伊朗商人的土地证
如今迪拜的bastakiya历史街区已成为旅游景点的一部分

来迪拜定居的Bastak人主要是珍珠珠宝商,商品批发商等,在第一批过来的商人家族中,以Abdul Kareem Farouk最为富裕,现在迪拜Bastakiya街区里面唯一的清真寺就是他修建的,并命名为Farouk清真寺。随后,更多的伊朗商人选择来到迪拜,甚至包括当时整个Bastak最富裕的商人Abbas Abdullah Abbas,他之后选择了永久定居于迪拜。

Farouq清真寺近照,由伊朗商人Abdul Kareem Farouq出资修建
迪拜老酋长Sheikh Rashid Bin Saeed Al maktoum与Farooq和朋友

这些来自伊朗的商人,在自己修建的房屋中,也带来了他们家乡的特色建筑风格–风塔,现在风塔也成了迪拜老城区最有特色的建筑。虽然很多游客认为风塔是阿拉伯建筑的代表元素,素不知这种建筑风格的本源其实来自伊朗。风塔,也是在伊朗人在他乡的对故乡的思念与向往,在迪拜出版的Bastakiya的历史书中《WINDTOWER》,就是以风塔作为书名的。

风塔
在迪拜出版的Bastakiya的历史书中《WINDTOWER》

除了Bastak的伊朗商人,在迪拜以及整个阿联酋的当地人中,还有很大的一批人来源于伊朗的另外一个地方 — 伊朗南部与巴基斯坦交界处的俾路支地区。现在在伊朗和巴基斯坦的交界处,两个国家均设有俾路支省。

伊朗和巴基斯坦交界处的Balochistan

俾路支人(Balushi),据考证,历史上来源于叙利亚的阿勒颇(Aleppo)地区,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迁移到了现在的伊朗巴基斯坦交界处。据统计,目前在阿联酋境内的俾路支人的数量在40万人左右,大部分在拉斯海马,而阿联酋当地人数量大概在120万左右,算是一个不小的群体了。在拉斯海马,政府还为俾路支人提供免费的居住楼,称为Balushi大楼(Burj Al Baluch)

在阿联酋的俾路支人
拉斯海马的Balushi大厦


  二十世纪的新纪元  

伊朗后裔今何在?

最初移民迪拜的伊朗人,很多都是富甲一方的商人,来迪拜后,更是辛勤耕耘,很多家族在迪拜的名望都非常高。不过很多来迪拜的第一代伊朗移民已经过世,长眠于迪拜,现在活跃在迪拜政坛与商界的,大多是第二代甚至第三代,他们大多出生在迪拜。

伊朗在阿联酋的后裔,其中也不乏名门望族。但由于最近几年美国对伊朗的施压,很多来源于伊朗的,已经获得阿联酋国籍的商人,为了避免被美国制裁,不得不在网上的资料中把自己与伊朗那千丝万缕的联系删除,这增加了我们获取信息准确的难度,故下文所涉及的信息有些可能有存在一些错误。

Al Galadari家族

来自于伊朗南部的Galadar村庄。在迪拜是Huwala中最有名的商人之一,在上个世纪七八十年,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该家族对迪拜的发展做出了卓越的贡献,曾经,迪拜最早期的两个五星级酒店Hyatt Regency和Intercontinental(现更名为Radisson blu酒店)均是该家族资产,但是Hyatt Regency后来出售给迪拜政府,名下另一家酒店St George’s Hotel为其夫人所有,该家族于1978年创建Gulf news和Khaleej Times两家迪拜最早的英语报纸,1984年Gulf News转让给Obaid Humaid Al Tayer, Abdullah Al Rostamani 和 Juma Al Majid三家知名家族,该家族的商业帝国还包括,马自达汽车销售,Galadari驾校,Metro Taxi,City of Arabia以及现在每个华人都知道的IMG室内游乐场。

Galadari家族的创建人Abdul Wahab Galadari先生(左)
Al Galadari家族旗下的Dubai Intercontinental Hotel(现更名为Radisson blu酒店)


Al Bastaki家族

来自于伊朗南部的Bastak村庄。该家族在迪拜Bastakiya拥有的房屋数量最多,家族后裔现在数量众多,在迪拜的很多重要岗位上担任职位。大家所熟知的迪拜孔子学院所在的迪拜大学的校长Eesa Mohammed Bastaki就是来源该家族。迪拜咖啡博物馆,钱币博物馆,东方民俗酒店(Orient Guesthouse)等使用的房屋就是该家族曾经居住的房产。

可能不会有人知道,迪拜的咖啡博物馆,用的是Al Bastaki家族的老房子改建


Al Seddiqi家族

该家族号称是迪拜的名表世家,创始人Ahmed Seddiqi从1952年成为劳力士的代理商后,逐渐代理了百达翡丽、萧邦、海瑞·温斯顿、爱彼、御博、豪雅以及名士等54家名表的代理权。现在主要是创始人的第三代在负责经营。创始人Ahmed Qasim Seddiqi在Bastakiya小时候居住的房屋现在被改建为XVA coffee。

Al Seddiqi家族成员
Al Seddiqi在迪拜的劳力士店照片,隔壁就是最早来迪拜的华人“王氏兄弟”在迪拜的贸易公司


Al Khoory家族

日本车斯巴鲁迪拜总代理,中国宇通车,金龙车总代理,以及众多星级酒店,他们家族曾经居住的房屋被改建为建筑遗产协会。

迪拜al khoory代理的中国金龙校车


Al Gargash家族

该家族的祖上是19世纪末就来到了迪拜的,现在也是迪拜最有名望的大家族之一,是迪拜,沙迦等酋长国奔驰车代理,拥有Daman保险公司,现在的家族公司创建人Shehab Gargash是迪拜最有名望的商人之一,曾经担任迪拜商会主席。

迪拜酋长一号车就是Al Gargash家族代理的奔驰车


Al Gurg家族

该家族控制着几乎迪拜的烟草行业,英美烟草公司在迪拜的代理,还有很多国际大公司的代理,比如联合利华,西门子,贝纳通时装等众多国际大牌,被誉为迪拜知名大家族,家族成员Easa Saleh Al Gurg曾经担任阿联酋驻英国以及爱尔兰大使近20年,是迪拜前酋长Rashid的高级智囊团之一。

Al Gurg的自传体小说
Al Gurg家族代理的香烟品牌


Al Rostamani家族

该家族现在是尼桑车,英菲尼迪车在迪拜的代理,通用电气(GE)在迪拜代理,家族也拥有Rostamani钱庄,房地产公司,物流公司,曾经是迪拜富豪榜排名前五。

Al Rostamani 兄弟


Al Ansari家族

该家族遍布整个中东地区,家族实力非常强大,Ansari钱庄是阿联酋第二大的钱庄。

这张漫画指的就是Al Ansari家族


Al Kanoo家族

该家族的事业于1890年开始于巴林,现在主要在迪拜和阿曼,可能普通华人接触的不是很多,因为该公司主要业务在物流,能源,工程,航空运输等领域。

Al Kanoo家族的创建者


Al Mulla家族

这个家族遍布阿拉伯国家,以科威特,阿联酋,卡塔尔为主,在迪拜,美国医院,德拉喜来登酒店,迪拜的Holiday Inn,Ramada连锁酒店均属于均属于该家族产业。Al Mulla Plaza,修建于上世纪六十年代,比阿联酋的建国的历史还要早,很多早期来迪拜的华人都住过该大厦。

Al Mulla家族的迪拜河边喜来登酒店
以Al Mulla家族命名的购物中心

如果你想更好地感受伊朗人在迪拜的历史,不妨去到Bastakiya附近的Al Fahidi区,那里有一家极具传奇色彩的伊朗餐厅 —Special Ostadi。这是迪拜最早的餐厅之一,开业于1978年。创始人来自Ansari家族,1941从伊朗坐船来到迪拜的时候才9岁,他把毕生的回忆都挂到了餐厅的墙上 — 数不尽的老照片,数不尽的各国钱币,还有各种老款手机、票据、简报、物件和衣帽。让这个餐厅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小型历史博物馆,无处不带着岁月的痕迹。其中的招牌菜酸奶烤肉也有着不俗的味道。

宛若历史博物馆的Special Ostadi餐厅
作者与Special Ostadi餐厅老板的合影。创始人老Ansari已经去世,如今的掌事人是其儿子。

在迪拜的伊朗后裔,已经扎根这里百年之久,为迪拜的经济发展做出了卓越的贡献,已经深入到迪拜的各个行业,因此有理由相信,迪拜未来的发展,同样离不开他们。


作者介绍

李华飞,笔名沙沫,职业中医医生。一手拿针,一手拿笔,经常流连于迪拜那些不为人知的故事。资深迪拜人,对文化与历史有着浓厚兴趣,迪拜生活超过15年,著有纪实小说《迪拜,我的一千零一夜》。

One Reply to “回望波斯湾 | 阿联酋和伊朗的百年移民史”

  1. 和Aqil讲述的故事一样,《迪拜,我的一千零一夜》不知道哪里有拜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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